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的悲剧,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为什么?因为他对自己在官场上的位置,产生了天大的误解。
林冲觉得,自己大小是个教头,武艺高强,在禁军里训练士兵,还时常能见到高太尉,怎么也算个人物了吧?可实际情况呢?
用现在的话说,他压根儿就不在“编制”里。
这事儿得从宋徽宗刚上台那年说起。
有一回,禁军教头们闹饷,朝廷怎么处理的?
枢密院那帮文官大手一挥,直接把教头们划成了“伎术官”。
什么意思?就是按手艺吃饭的技术人员,跟太医、画师差不多,俸禄从皇帝的“小金库”里支,不算正经的朝廷命官。
所以说,林冲这职位,听着威风,实际上就是个“高级合同工”,手里没有半点实权,政治地位几乎为零。
展开剩余81%那他怎么能随手拿出一千贯买宝刀呢?
这正好说明了他的收入来源“不正规”。普通士兵月俸三贯,他这钱多半是赏赐、外快或者灰色收入。
钱是不少,可这就像今天一个技术大牛拿高额项目奖金,不代表他进了管理层。他的生杀予夺,全看上面人的心情。
再看他的“顶头上司”高俅。
这位高大尉,名头吓死人,可实权也得打个问号。当时的“太尉”早不是宰相级别了,更多是个荣誉头衔。
高俅真正的实职是“殿前司都指挥使”,管着京城一部分禁军。
但注意了,他要想调动一营以上的人马,必须拿到枢密院的虎符。
枢密院是什么地方?那是文官的地盘。
当年连战功赫赫的名将狄青,都被他们逼得抑郁而终,高俅一个街头混混出身、靠踢球上位的人,文官集团打心眼里瞧不起他,处处掣肘。
林冲最大的误判,就是把高俅对他表面的“客气”,当成了真正的“赏识”和“交情”。
他觉得,自己能进出太尉府,和高太尉说上话,就算是圈里人了。可他没看明白,那种客气里,藏着居高临下的距离感。
高俅对谁可能还稍微收敛点?对杨志那样正儿八经的武举出身、有官阶的军官。而对林冲客气,恰恰因为林冲是个无根无底的伎术官——好用,听话,而且随时可以丢弃,根本不用付出任何政治成本。
所以,高衙内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林娘子,他心里根本不怕。
在他和他那帮狗腿子眼里,林冲算什么?不过是个常来家里走动、表演武艺的“清客相公”,跟家里养的说书先生、唱曲的艺人没啥本质区别,甚至可能还更“低级”一些,因为武人向来被文官轻蔑。
富安给高俅出那个毒计时,说得很直白:“不怕他”。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把林冲那点虚幻的地位戳得粉碎。
高俅决定对林冲下手,心里也是掂量过的。
林冲技术好,曾经还得到过皇帝口头表扬,算是个有“明星光环”的教头。
真要动他,流程上可能会惊动好几个部门,怕被政敌抓住把柄。
但是,这点顾虑在亲生儿子面前,不值一提。
高俅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,香火传承是天大的事。
一边是独苗儿子的欲望和前途,一边是一个随时可以替代的技术人员,这道选择题,高俅做起来一点不纠结。
直到林冲被骗进白虎节堂,高俅立刻撕下了所有伪装,直接骂“贼配军”,之前的“林教头”、“下官”之类的客气话,烟消云散。
这时林冲才如梦初醒,但已经晚了。他之前还幻想通过正常司法程序讨回公道,可他不懂,当你的身份不被这个体系所承认和保护时,体系内的规则是不会为你服务的。
说到底,林冲从头到尾,都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梦里。
他以为靠一身本事就能安身立命,得到尊重;他以为和上司保持良好私交就是一种保障;他以为法律和程序能庇护一个清白的人。他错了。
他的悲剧,不是简单地“得罪了上司”。
而是他这个人,连同他的职位,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成“消耗品”的。
他站在一个看似光鲜、实则悬空的位置上,下面就是万丈深渊。
高俅只是那个轻轻推了他一把的人。而真正构筑这个悬崖的,是那个把专业技术人员边缘化、使其完全依附于个人权力、而不给予制度性保障的体系。
高俅坏吗?当然坏。
但他也只是这个畸形体系中的一个环节,一个工具。
他上面有皇帝要讨好,旁边有文官集团要提防,他本人的权力也是不完整的、受制约的。
他整死林冲,既是为了儿子,也是在向他周围所有轻视他的人,炫耀他那点有限的、但对付林冲却绰绰有余的生杀之权。
林冲的到在锋利都改变不了他“匠人”的本质。
在官场的棋盘上,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自己移动的“棋子”,他一直是棋盘边上,等着被棋手拿起来、再放下去的那件“工具”。
工具用得顺手时,会被擦拭保养;一旦碍事了,摔碎了也不会有人心疼。
这个故事最让人脊背发凉的地方就在于此:林冲一生谨小慎微,兢兢业业,从未主动挑战规则。
他只想在规则内好好活着。
可他直到家破人亡、刺配充军的那一刻才明白,他所以为的那个“规则”,从未真正把他纳入其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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